政府大楼:转型期的混沌美学

安徽省阜阳市颍泉区人民政府

建楼与兴城

我的拍摄对象是全国各地政府的大楼,这些大楼在全国遍地开花,以至于我在拍摄行程中,根本不用事先打探拍摄目标,随机踏访,一去一个准,总有一个巍峨壮观的大楼在等我。

政府大楼的兴建热潮和“土地财政”密不可分。所谓“土地财政”,简单说,就是建立一个土地市场,由地方政府出面,将土地切块开发,以获得预算外的收入。其大背景是:1994年税制改革后,税收分为国税和地税两类,中央拿走了占大头的国税,地方财政收入严重下降,但其所承担的事权却并没有减少,地方政府亟须新的收入,“土地财政”成了弥补缺口与创造收入的最好办法。

各级地方官员热衷于建设豪华政府大楼,还因为那是一道土地餐桌上的焗龙虾,有条件的要盖,没有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盖。通常商场在开业之初,会以极低的租金邀请高端品牌入住,以提升地产的档次,这种“名牌效应”应用于土地市场,就是建造豪华的政府大楼。一般的做法是请著名的城建专家做规划,请明星建筑师做设计,落成后的宏伟大楼能给人带来对未来的遐想,对政府继续投入改造片区产生信心,从而提升地块价值。

路易十四的灵感

这种手法也可以追朔到十七世纪,当时的巴黎城已老旧破败,卫生状况很差,市民将粪尿直接倒在大街上,甚至还发生过“乱石党”用石头砸皇宫的事情,因此,法王路易十四决定将宫廷迁出巴黎,他以路易十三在凡尔赛的狩猎行宫为基础建造新宫殿,并为此征购了6.7平方公里土地。虽然凡尔赛地区人烟稀少、车马冷落,但路易十四令人为他增建宫殿的南北两翼、教堂等附属建筑,并在宫前修建了三条放射状大道,以吸引居民到凡尔赛定居。“凡尔赛新城”落成后,立即成为欧洲最大、最雄伟、最豪华的宫殿建筑,并成为法国乃至欧洲的贵族活动中心、艺术中心和文化时尚的发源地。

路易十四的造城运动,显示了政府主导的建设项目的巨大效益。从现实层面看,建造政府大楼,是城市运营的商业策略,它相当于政府倾力打造的橱窗,其功能是繁荣土地市场,吸引买家进入并抬高商品价码。

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政府

从政治伦理到建筑美学

财政丰厚为维持政治稳定提供了物质保障,政府大楼也以不可辩驳的物理形式,强调了国家的政治伦理。

所谓政治伦理,是由一整套包罗万象的仪轨与理论构成:精神领袖、理论典籍、组织生活、服饰礼仪……当然还有最费财力的建筑。以“政府大楼”来看,不同的政治体制在建筑审美上也有不同的喜好,工业革命后的资本主义喜欢的是取消了神权与王权之优越性的现代主义,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喜欢的是新古典主义的罗马柱,斯大林的社会主义喜欢的是“社会主义的内容加上俄罗斯民族的形式”,全球金融时代的资本主义喜欢的是进一步抹平地域差异的国际主义。

作为中国特色的政治伦理的物质载体,国内县市级政府的机关大楼,也发展出一套自己的建筑美学。这些大楼的设计多由国有设计院完成,设计单位的业务水平和地方政府决策者的审美趣味,使这些建造于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建筑,变成建筑史中的老旧章节与时髦杂志的视觉片段的混合拼凑。我在各地见到的政府大楼,都喜欢使用大量新古典主义的元素:左右对称结构、装饰性的罗马柱、大理石和花岗岩的大量使用。在经济比较发达的沿海省市,偶尔也能看到玻璃幕墙的表面,但很多还会用民族风格的琉璃瓦屋顶,强调民族国家的政治正确。

于是,这些政府大楼通过其强调秩序感的规划、往往是对称的布局以及庞大的体量,为置身其中者的各种活动,提供了庄严的仪式感:进入政府大楼的个人,首先要穿越一个巨大的广场,再沿巨大台阶而上,如果从空中鸟瞰,就像一只蚂蚁正在灰褐色的大理石盘子上踽踽独行。

使用者的心理

煞费苦心的建筑空间,与行政制度一起,营造了使用者的心理体验。且看一名拜访者如何在网站“宝鸡岛”上描述其进入宝鸡政府大楼的感受——

“那天坐车到了市政府大楼的南广场,举目四望,那宏伟气势和规划布局是任何第一次来的人不会不环顾四周观前看后的,登上高高的台阶,刚进了大厅的门,一声‘你干啥,过来登记’传了过来,一看左边正在对所有来人进行登记,明白这是惯例就过去了,拿起笔一一按要求认真写过。‘你手里是什么材料,是不是什么反映上访材料?’看见我拿的是项目报告,对方验证通过。”

终于进入大楼,几十个房间的门一模一样,也没有门牌,这位拜访者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魔幻领域。自我的迷失成为普通个体进入这些建筑空间的普遍感受。

深圳市政府大楼

决策者的自我

政府大楼对平民意味着自我意识的消解,对决策者,却意味着自我意识的膨胀。在中国的基层政治生态中,“建造一个小天地”是地方官员共同的心理回声。政府大楼的建筑,是他们满足自我意识、体现执政理想的物质道具。曾被媒体报道过的安徽阜阳颍泉区书记张治安,因其主持建设的颍泉区政府大楼酷似白宫(其实更像美国国会大厦),而被称为“白宫书记”。这位书记对建设和设计充满热情,还曾到合肥进修,学了三年建筑,算是个业余建筑师。他在曾任党委书记的小张庄设计了数幢欧式风格的农民别墅,这些小楼形态各异,恍如“踏入安徒生的童话世界”。2001年,张治安升任颍泉区党委书记,开始实施自己筹划已久的“五大工程”,其中之一就是“白宫”政府大楼。全国各地有很多模仿美国国会大厦的建筑,阜阳“白宫”之所以最为有名,是因为张治安本人对大楼设计勤力参与,连材料的使用,都严格保留原版风貌。大楼最终落成后,建筑整体素白,罗马式圆顶与下部的廊柱浑然一体,效果最好。

实用与象征

我所拍摄的这些政府大楼,就建筑本身而言,远非完美。它们投资巨大,但设计生硬,并不以使用者的便利与舒适为目的;它们装修豪华,但下班之后人去楼空,并不以使用效益为目的;它们所处地段优越,但地皮费用几近于零,是超越地产经济规律的存在。然而它们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不仅是一个个物理空间,还是当代中国社会的建筑标本,承载着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实际功能以及意识形态的象征意义。这些建筑在全国各地大量的存在,为我们的时代和未来的人类,提供了蔚为壮观的视觉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