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作为对抗—— 谈“王兵:三个肖像”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采油日记》, 2008年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采油日记》, 2008年

对于日益城市化的中国人来说,淘宝等网站和手机应用加速完成了各种社会交易:无论是设置虚拟恋人的叫醒电话,或是凌晨3点寻找平面设计师来设计公司标志。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我们方能理解王兵影片中不妥协的力量。这位工作生活在北京的导演在全然不同的时间性、社会现实和政治意识之间游刃穿梭。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展览标题中展览标题中的“肖像”是指王兵的三部影片,这不是一次由片头至片尾的电影放映,而是用展厅空间呈现的展览,尖锐地描绘了被当代中国的宏大叙事遗忘了的个体命运。这些影片绝不是那种能在手机上随意观看的“秒拍”视频。时长14个小时的《采油日记》(2008)是本次展览的重点,为此策展人安东尼·休伯曼和杰米·斯蒂文斯改变了沃迪斯美术馆的既有展览模式。美术馆每天开放5到7个小时,参观者需要三天时间才能看完整部影片,这狠狠挑战了一番我们与时间的习惯性关系 。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采油日记》, 2008年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采油日记》, 2008年

《采油日记》占去展览大部分空间,在一块巨大的屏幕上播放,观众可以坐在搭建于一个低平台上的两排影院椅上观看。在这样的安排下,主观性本身被划定为舞台,持续观影的方式不落痕迹地得以落实。我们置身于青海省戈壁滩上原油采油人的栖所,目睹他们一天14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我们被敦促着见证的不仅是危险条件下的劳动本身,还包括无聊的间隙和中途休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用金属集装箱改装成的一间休息室,工人们在这里说笑逗乐、发手机短信、打盹。接着,我们看到工人们在另一个集装箱打造的临时居所里看电视、吃饭,天花板上有一排窗户,让人感觉身处井底。与这些画面交替出现的,是多风的沙漠地貌铸就的矛盾之美,与工人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日夜似乎是混乱的。因为王兵的电影都是凭靠最精简的摄制组员,以数码摄影机拍摄而成,他的摄影机似乎从不关机,且既不是偷拍、也不是大张其鼓地拍摄。电影历史与工人生活的记录紧密相关,最早期的影像之一、卢米埃尔兄弟1895年的影片《工厂大门》便是例证。王兵的电影将时间与生活融合,荒谬地引发出相对于此时此地的背景离乡及去时间化之感,我们观看其他人类这般平常乏味的生活时,接受到电影所辐射出的陌生与不适。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无名者》 ,2009年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无名者》,2009年

与这部杰作并列展览的,是另外两部较短的影片,分别拍摄于《采油日记》的前、后一年。一部影片中,主人公只言未发;而另一部里,主人公从头说到尾,语言是不稳定的阵地,让观者位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前面展厅展览的是《无名者》(2009,94分钟)。该片跟踪记录了一个住在中国北方偏远的地下洞穴、远离文明社会结构的男人的四季生活。王兵在拍摄第一部剧情长片《夹边沟》(2010)时偶然邂逅这个男人,并为他毫无物质欲望的简单生活方式所打动。他没有名字,当王兵就拍摄征询他的同意时,他从不回应,这种内隐的亲密感贯穿着整部电影。农业生活与后末日,这个男人似乎存在于时间之外,科幻般指向过去的文明和想象中的将来。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和风鸣》, 2007年

“王兵:三个肖像”展览现场, 2016年, 沃迪斯当代艺术研究所,《和风鸣》, 2007年

后面展厅呈现的是《和凤鸣》(2007,227分钟),摄像机跟随主人公和凤鸣进入她的家,整支影片内容便是她于家中讲述自己在1949年后的命运。和凤鸣与丈夫王景超都是记者,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下放到劳教农场。王景超后来被送到戈壁滩荒蛮的夹边沟农场(这又将观者带回《采油日记》的现场),饿死在那里。这对夫妻再也没有团聚。20世纪90年代初,和凤鸣出版了回忆录:《经历——我的1957年》。这部长达4个小时的纪录片看似直截了当,实则有几条时间线牵扯其间:影片时间、动荡的历史时间、主人公的个人时间。王兵并未向主人公提出任何问题,他以执著的沉默在那段距离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和凤鸣心意坚决、条理清晰地按时间顺序讲述了她三十年的生活,细节饱满、情绪充沛。太阳西沉,客厅里和凤鸣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随后她说出追忆丈夫的一段铿锵之言:

“我曾是他的世界、他的天堂和他的太阳。而今太阳突然消失不见了。”

影片中,过去的证词通过口述放进现实社会,成为直接的对抗。口述将主观性的主体放置于我们时常在抽象概念中听到、读到的语境中。

隔壁展厅的电视屏幕上,每天放映由艺术家露西·拉文挑选的影片,用她的话来说,这是为“思考王兵给静态生命注入复杂性的影片中的事件、运动、空间和本质所提供的敲门砖”。这些影片中,最老的一部是荷利斯·法朗普顿1969年拍摄的7分钟短片《柠檬》,它体现了折射于时空转换的生命。光源增强和减弱一如日升日落的缩影,一只柠檬身上的光影随之发生变化。镜头微微颤动的,似乎是犹豫不决的每一秒,直到柠檬完全被阴影笼罩。这让人想起《和凤鸣》中的一幕,黑暗中和凤鸣突然问导演:“可以把灯打开吗?”只是,在王兵的作品中,灯亮之后,电影与时间还在一起向前继续。

由露西·拉文策划短片单元,凯文·杰罗姆,《世纪》,2012年

由露西·拉文策划短片单元,凯文·杰罗姆,《世纪》,2012年

在柠檬表面那逐渐微弱的光线中,我想起王兵电影里,那些工人辛苦劳作的月球一般的沙漠地貌,和时间的牵引力,那些有生命、会呼吸的实体。如果这些影片是在索求,那它们索求的并非单纯是观者的时间,它们映射的是超越影片所描述的内容、超越影片的地缘政治的真正的必需,迫使我们回头深思我们自己的公民生活、我们的伦理道德、我们的契约精神。它旨在声称,假以时日,当下时刻便能彰显出真正的意义。

(由杨琴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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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in: 上版 | May 26 , 2016 | Tag in: 2016年4月号 | 邓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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