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滢如:不可见的连接

《超星鉴定》(局部),2016年,四频录像,水晶、文件、铁板等,主频录像8分27秒、次频录像4分,其余录像循环播放

《超星鉴定》(局部),2016年,四频录像,水晶、文件、铁板等,主频录像8分27秒、次频录像4分,其余录像循环播放

台湾艺术家陈滢如常常将自己置于一个危险又富有挑战性的位置:她以神秘学的方法,演绎推理宇宙与人类关系的叙事。当人们问她相不相信这些内容时,她总是笃定地点头。陈滢如的创作因此兼具两种特性,一方面她会极尽所能拓宽视野,阅读、采访调查她并不擅长的领域,从宇宙学横跨致幻剂的研究;另一方面,她的作品传递给人的信息就像她的回答一样,表现得不容置疑——如同假借艺术之名转述来自占星师或灵媒的信息,让人无从分辨虚构或真实,从而松动人的意志。

分析蒋介石星座的作品《共登世界大同之境》(2012)是陈滢如实践非科学方法的开始。据她所说,这种视点受到阿波罗登月(伪)纪录片《为了全人类》(1989)的启发。这件三频影像作品以冥王星的画面揭开序幕,因为1930年被发现的冥王星在占星学上具有“毁灭”和“重生”的双重特质,这与当时二次世界大战的动荡相吻合,它为整个作品奠定了永恒轮回不可抗拒的基调。在其他两个影像中,陈滢如在星空背景之下用文字说明星体如何影响蒋介石的一生,同时呈现二战和台湾民众簇拥着集体哀悼蒋介石的影像。

《共登世界大同之境》,2012年,三频录像,17分钟

《共登世界大同之境》,2012年,三频录像,17分钟

陈滢如试图用神秘学指认历史,很容易引向一种消极的宿命论,或者让观众一笑而过。她的作品值得推敲之处,在于她借用非科学研究的理论分析实证或思辨系统所争论的概念。比如《共登世界大同之境》抹去了已存在的、对具体人物形象和事件的讨论,通过星象来模糊极权主义和集体意识的根源。如果不是宇宙决定了人类命运,那么是什么?陈滢如阅读汉娜·阿伦特的《人的处境》时,发现人类对于宇宙的兴趣(1957年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发射)可以解释为“逃逸地球的渴望”。她的作品就此提问:人类社会的造神是否也是一种逃逸的方式?被神化的领袖与人对宇宙的探索有什么关系?在此,陈滢如对于神秘学的兴趣并不指向一种对另类世界观的信仰,而是倾向于提示集体意识在多个层面存在的可能性。

2013年以来陈滢如的系列项目以多种角度再次试验了非科学的创作方法。多媒材装置作品《天一象、地一物》(2013-2014)运用中世纪炼金术士、占星师、医生帕拉塞尔苏斯的宇宙/身体合二为一的理论来构建作品材料,例如她用生命之树的图像描绘日、月、金、木、水、火、土跟身体、宇宙的对应关系。在该作品的影像部分,她自己住院的场景与脑部解剖的黑白纪录片、天体系统、病毒侵蚀体内的动画交叉出现。这个手法规避了《共登世界大同之境》中对历史政治的跳跃性指涉,迂回地给观者构造一个微观宇宙的印象。直到下一个阶段的作品《屠学表》(2014),她用碳条绘制出五起近代亚洲政治清算和屠杀事件的星盘和曼陀罗图腾,才再次将“第三只眼”的方法推向了极端。这一系列的第三件作品《超距作用》(2015),借用量子纠缠理论连接上述作品中涉及的身体与政治。如果可以给陈滢如这套较为完整的创作方法加以图示,那么它将呈现出的是宇宙、国家统治、政府规训人民的体制(如医疗)、身体、量子从大至小,互相缠结、层层包裹的网络。

《天一象、地一物》,第一频道录像撷取

《天一象、地一物》,第一频道录像撷取

陈滢如上述作品中宏观与微观的关系经常被引申为权力机制对身体进行规训的隐喻,由此它们被归纳为整合历史档案的记忆工程作品之列。从神秘学出发来讨论这层关系不乏道理。神秘学、阴谋论与反乌托邦分享着相似的思考方式,它们都揭示不可见的控制力以及行动的秘密含义。神秘学体系本身不仅被反动政治、法西斯等运用,甚至它对现代主义和权力话语批判理论都有启发作用。(1)但是,在方法上,陈滢如并非对神秘学体系进行考古,她更偏向于利用支离破碎的信息来重新演绎、再现不可见之物——不论是权力意识还是神秘学本身。在此,操演的道具(作品媒介)和材料(作品来源)、推演的过程、观众的现场感知变得非常重要。

在陈滢如正式探索神秘学方法之前,她与洪子健合作的作品《特纳档案》(2011)暗示了她演绎另类逻辑的潜在偏好,以及对极端思想的长期兴趣。《特纳档案》想像还原了小说《特纳日记》(1978)中种族主义者艾尔·特纳的办公室,包括作战笔记等精致入微的物品,同时展出的影像借特纳之眼重新审视3K党、美国移民和美墨边境等议题,由此推理70年代末多元主义兴起时白人至上者的思维世界和日常。正如利用神秘学方法需要承担风险一样,《特纳档案》对于种族主义的考察不是站在旁观者角度进行批判指点,而是艺术家将种族主义的思维模式嵌套在自己身上,同时让观众也参与这一可怕的意识演练,尝试着冲破单线思维的桎梏。

《屠学表-红色高棉 1975-1978》,2014年,碳铅笔画,125 × 125 厘米

《屠学表-红色高棉 1975-1978》,2014年,碳铅笔画,125 × 125 厘米

身处陈滢如挑战伦理的氛围场域,难免让人觉得她是故意以耸人听闻的神秘主义来讽刺人类的工具理性或现代性。但是她对新材料的不断挖掘和对矛盾事物的反复求证,为她的作品赋予了不稳定的因素和可持续探讨的空间。例如她的最新项目《星际评估》(2016),虽然名义上从六七十年代极简艺术的角度探索了比亚特兰蒂斯更久远的利莫里亚古外星文明存在的证据(巧合的是这件作品研究的时间段与《特纳档案》相重叠),但从陈滢如为该项目创作的几何图表可以看出,神秘学在处于70年代新世纪运动高峰之时,太空实验、新技术革命、民主与暴力强权运动和大地、极简艺术潮流是同步的。如果进一步结合《星际评估》和《特纳档案》进行联想,科学与非理性这些貌似对立的因素,在同一时间滋长的现象或许是破解人类意识、并发掘自由意志的关键。在这一层面上,相对于陈滢如作品表面所宣扬的灵异信息,她对神秘学思维方法的强调胜过她对超验本体的追求。这示意了她的艺术在对神秘学的乔装演绎之下,试图想像、重组由神秘学所激发的意识与历史不可见的连接,而非揭示具有确定性的不可见之物。

1. 马可·帕西,《神秘学的现代性:某些重要特征的反映》,发表于由乌特·哈内格拉夫和乔伊斯·皮内伯格所编的《学院中的密学:阿姆斯特丹大学西方神秘学研究十年》,阿姆斯特丹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

About this article

Post in: 上版 | September 12 , 2016 | 段子迎
特罗拉马: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一直做着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