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流动:大阪2025札记
| 2026年03月06日
撰文:何锐安

大屋根的水广场
只需看一眼藤本壮介为2025年大阪世博会打造的标志性建筑大屋根(the Grand Ring),人们便会立刻联想到那个源远流长、被称为“世界内部”(World Interior)的建筑传统。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1851年伦敦首届世界博览会上那座由玻璃与铁构成的巨大水晶宫。此后,在一届又一届世博会上,“将整个地球共同体收纳进一个包罗万象的室内空间”的雄心反复出现——无论是1967年蒙特利尔世博会上巴克敏斯特·富勒为美国馆设计的测地穹顶,还是2020年迪拜世博会中拥有着巨大钢结构穹顶与360度环形投影屏幕的核心装置。以“多样性中的统一”(Unity in Diversity)为理念构想的藤本圆形围合体,从一开始就显得像是这一建筑母题的最新变体。

新加坡馆
严格来说,尽管大屋根确实划定了一片范围,但它并不能算作一个“室内”空间。它其中的空间完全暴露在自然环境之下,也包括了这个夏天的酷暑。大屋根虽被明确设计为一条贯穿全场、便于人流通行的遮蔽步道,但实际上并无法缓解场地的拥挤闷热。从地面看,它的木质格构结构十分精巧,无疑是一项借鉴了日本传统木构榫卯的艰巨工程壮举。与维多利亚时代那些无柱、空旷的拱顶式大卖场相比,反倒更接近藤本一贯将几何秩序与有机复杂性相融合、并从自然中汲取灵感的设计语言。既然这位建筑师曾将自己的构造比作“森林”与“云”,那么大屋根似乎更适合被描述为一种将“云”重新塑形为“数字森林”的尝试。毕竟,在为期六个月的时间里,这个“活的脚手架”本就是一个流动与连接的空间:有人气喘吁吁地奔向下一个展馆,有人则被困在世博会漫长无尽的队伍中,一步一挪、备受煎熬。

日本馆中央的蓄水池

日本馆内的发酵装置

中国馆

美国馆
事实上,“流通性”与“循环”的主题贯穿了整个世博会。“流动”的概念在靠海的大型水广场以及多个展馆的水文装置中得到了极为直观的形式呈现。这些议题在日本馆中得到了最为系统而严肃的展开。日本馆本身的环形木板结构,几乎可以被视为藤本设计理念的缩影;其能源来自馆内设置的发酵装置,微生物以世博园区产生的食物垃圾为养料,从而生成电力。展馆内部通过清晰的陈列呈现了这一过程及其多种应用方式。例如,分解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可以用来培育氢氧化细菌,进而生成用于制造可完全通过生物降解的塑料的新型材料。就连剩余的水也被充分利用,它们在净化之后被汇集于展馆中央的水池之中。整个日本馆在设计之初便被设想为可拆卸结构,以便在世博会结束后得以继续使用,这点也与循环的理念保持了一致。

午后时分的世博会场地
在若干以新媒体为核心的展馆中,“循环”同样体现为信息层面的回路。在韩国馆,观众在入口处录下自己的声音,然后由人工智能模型将其转化为音乐作品,并在迷幻的灯光中播放;在一座被回收铝片覆盖的巨大红色球体内部,新加坡馆呈现着其设计师称为“梦幻云景”的场面——观众被邀请在数字设备上描绘自己的梦境,这些图像随后被投射到沉浸式穹顶之上,汇聚成一幅关于未来的集体想象。然而,当我徒劳地在这两个观众生成的数据洪流中试图辨认出自己的声音或图像时,我感受到的既不是主体性也不是集体性,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麦克卢汉曾梦想新媒体能够将人类汇聚于“一个回荡着部落鼓声的、受限的单一空间”,但现实中,它们更像是制造了语义贫乏的回音室。

大屋根后方正在作业的建筑起重机
如果说“穹顶”曾是“世界内部”时代的建筑象征——那是一个人们仍可幻想将全人类纳入某种普遍几何秩序之下的时代——那么当下有关“云”的讨论,指向的则是一个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流通与高度围控(hyper-containment)为特征的时代。在这里,物质是流动的,语义的生成是一种计算,我们自身——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的数据——被拆解、传输于技术资本主义的全球回路之中,又在不同的算法控制循环里被重新捕获。确实,藤本壮介在阐述其设计构想时就已经暗示了这一现实:他提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充满分裂的世界”,因此需要通过建筑将一切“维系在一起”——仿佛用建筑进行了一次强行拥抱。

1970年大阪世博会纪念公园内的《太阳之塔》
然而,要理解从穹顶到“云端”这种空间-政治想象剧变背后的深意,我们还需要对照另一种建筑符号。向北约20公里的吹田市矗立着一座冈本太郎为1970年大阪世博会建造的“太阳之塔”,是日本战后技术乌托邦主义一个奇异而略显阴森的代表作品。塔身上有着三张分别象征过去、现在与未来的面孔,其宏伟、令人目眩的垂直性(verticality)与巴黎埃菲尔铁塔与布鲁塞尔原子球塔同源,体现着那种将历史进程想象为不断向上攀升的时代精神。数年前,塔的内部重新对公众开放,我得以穿过巨大的雕塑装置向上攀登,贯穿整个塔的高度——这一高度正描绘着生命从微生物到智人的演化历程。我不禁思索:究竟从何时开始,这种对“向上”的执念显得如此陈旧而徒劳?

黄昏时分,参观者聚集在大屋根屋顶

夜晚的世博会场地
耐人寻味的是,在2025年夏天的大阪世博会上,正是美国馆最为直白地重申了这种“向宇宙进发”的想象。这场围绕太空探索主题展开的展览,以一段唐纳德·特朗普宣告美国正处“黄金时代”的影像作为开端,并以一次模拟的火箭发射收尾。这究竟是荒诞,还是一种怀旧?在这个许多劳动者身处“云”式新信息体制之中,“向上流动”已变得愈发遥不可及的时代,这或许只是一种对往昔的眷恋。毕竟,不要忘记,“云”本身同样具有垂直结构。登上大屋根顶部,人们不仅能够俯瞰整个世博园区,还同样能望见远处林立的施工起重机,将人顿时从涵盖“整个世界”的世博愿景拉回冷酷的现实。据我所知,园内最后一个强调生态意识的展馆被拆解、打包、撤离之际,也正是这片场地被改造成一座大型赌场度假综合体之日。在“云”的废墟之上,资本的新图腾正在冉冉升起。
翻译|王馨婕
何锐安是一位艺术家与写作者,工作于当代艺术、电影、表演与理论的交汇处。通过讲座、论文与影像作品,他的研究探讨了在全球化时代、不同治理体系中,劳动、技术与资本之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