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叛变到外交:印太海洋的殖民与后殖民食物政治
| 2026年04月03日
撰文:莫奴

艺术家娜塔莉·穆恰马德于马拉科夫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食物工作坊“面包与牛奶:一种热带技术”活动现场,2025年12月6日。
该活动为“滋养艺术中心”2024、2025及2026年项目的第四阶段“无情之地”
图片致谢City of Malakoff
法国的天气进入了初冬,风中已经带着些许寒气。我和娜塔莉·穆恰马德(Nathalie Muchamad)搓着手交谈。当天,她在巴黎近郊的马拉科夫当代艺术中心的群展“无情之地”(En des lieux sans merci)开幕,我们站在展馆前寒暄。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生活中的杂事和各自需要处理的行政事务上。
我无奈地说自己还需要等候证件办理好才能出国出差,抱怨着法国行政效率低下。她也说起她因为海外省的户籍档案数位化要办新护照而出现了一些状况需要厘清,要去民事法庭重申自己的姓和名具体是什么。
娜塔莉是印尼裔法国人,祖上被荷兰人当做苦力贩卖给法国人。她出生在太平洋的法属新喀里多尼亚这个正在寻求独立的法国海外领地,在法国本土求学和工作多年后又搬到了印度洋的法属马约特教学与创作。她在新喀里多尼亚出生时,登记出生证的官员因为没有搞清楚娜塔莉父亲的姓和名而导致了她今天面临的一些行政困难。
“还好当时这个登记的官员不知道我们爪哇人甚至是没有姓的!那他肯定更没有办法了!”她俏皮地笑着说。娜塔莉身穿印尼印花布的衣服,有着亚洲人的长相和古铜色的肌肤,和人们想象中法国白人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特殊的家庭背景和在法国多个海外省及领地生活、工作的历程,构成了她研究和创作的脉络。在法国,娜塔莉是一个不那么像其他法国人的法国人,她所关注的“法国”也远远超出所谓的法国本土,并持续观察着这个今日仍可被称为“日不落帝国”的现代国家边陲的历史和人群。

艺术家娜塔莉·穆恰马德于马拉科夫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食物工作坊“面包与牛奶:一种热带技术”活动现场,2025年12月6日。
该活动为“滋养艺术中心”2024、2025及2026年项目的第四阶段“无情之地”
图片致谢City of Malakoff

在马拉科夫当代艺术中心的群展中,她就用面包树讲述了这其中的一个故事。近年,我们常常可以在国际上的当代艺术展览中看到关于殖民统治以及种植园历史的作品,这些作品透过如可可、蔗糖和咖啡等种种有代表性的殖民经济作物讲述了殖民地和帝国间的纠缠。然而,面包树讲的却是一个关于怎样喂饱种植园劳动力的隐秘往事。娜塔莉在2024年受旅居法国的土耳其策展人艾斯莉·西文(Asli Seven)邀请,首次创作了关于面包树故事的作品《面包树、叛变、星球性》(Breadfruit, Mutiny, Planeitarity)。她透过好莱坞的镜头来开始讲述面包树的故事。

娜塔莉·穆恰马德,《面包树、叛变、行星性》,2024年,亚洲艺术双年展展览现场,台中
© Nathalie Muchamad / ADAGP

“正义的滋味”活动现场,由弗朗西斯·马拉维利亚斯策划,艺术家娜塔莉·穆恰马德参与,2025年于新加坡
图片致谢艺术家
1780至1790年间,英国皇家海军的邦蒂舰(HMS Bounty)在布莱船长的带领下在波利尼西亚群岛地区执行任务。他的使命是要将大溪地合适的面包树品种成功移植到加勒比海地区,找到一种经济实惠的方法喂饱种植园里的奴隶。可是邦蒂号上的船员留恋大溪地这个温柔乡和波利尼西亚的美人,并不想执行什么艰苦的任务,谋划了一场叛变。
邦蒂号的故事被好莱坞数次搬上大荧幕,其中著名的是1962年版的《叛舰喋血记》(Mutiny on the Bounty),英俊的马龙·白兰度扮演的大副克里斯坦领导船员对抗刚愎自用的布莱船长。这部大片里有儿女情长和异国情调,但是促使英国人来到大溪地上下而求索的面包树却变成了一个旁枝末节的脚注。
面包树这个随着南岛语系的原住民在印度洋-太平洋海域迁徙的作物在大航海时期成为了种植园经济链的一部分。这不仅提醒我们印度洋和太平洋本来就是一个融会贯通的地区,还提醒我们那段该地区的居民因为种种原因带着自己的食物和饮食习惯漂洋过海的历史,而这些历程在过去和今天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与解读。
有着高营养和淀粉含量的面包树在过去因为是奴隶的食物而带着低贱的色彩,被人忽视。但是在今天,面包树却因其富含营养、适应气候变化、可以固碳,作为一种只需少量水和肥料就能培育的多年生植物,成为一个受到研究者关注的新超级食物。在后种植园时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学者和艺术家关注的也都是被拿上台面的代表性作物,而不是背后喂饱无名奴隶的食物。
在很多的前殖民地,与奴隶制有关联的面包树因为让人痛苦的过去和绿色革命的兴起而凋零。在法国,这些没有独立的前殖民地已经在20世纪40年代升级成海外省或海外领地。在印度洋的法属留尼汪,当地的居民霍宝世先生告诉我,面包果是一种小时候会吃到的食物,但是现在几乎已经没人在吃了。没人吃也就代表着没有人种新树苗,所以年轻人既不认识也不会种植,这个味道就逐渐被记忆淘汰了。
位处马达加斯加以东,毛里求斯以西的留尼汪曾经是法国统治下的一个种植园岛,作物有咖啡、蔗糖和香草。这里经历了奴隶制和契约工人制,现在岛上的人们祖上来自五湖四海,有欧洲白人、非洲人、马达加斯加人、印度人和华人等等。每个地方的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食物。我曾惊喜地在留尼汪的克里奥尔餐厅发现一桌典型的克里奥尔饭可以包括一盘蒜蓉小白菜和一份奶酪焗烤佛手瓜。
宝世的母亲是华人,父亲是印度人。他虽然是印度人的长相,但是心系中华文化和美食。宝世的菜园也是这个克里奥尔世界的缩影。他每天精心照顾的植物不光有各地的移民自主带来的食物——家乡的味道是安抚思乡之情的良方——也有如波旁香草这种夹杂着殖民地爱恨情仇的作物。

波旁香草
图片致谢Pascal Aho
新世界的植物香草被引入法属殖民地后因为无法授粉而进入种植瓶颈,直到12岁的奴隶爱德蒙·阿尔比乌斯(Edmond Albius)发明了香草人工授粉的方式,留尼汪岛的香草产量大增,为殖民帝国创造了重要的财富。深肤色的爱德蒙虽然留名青史,但是他本人却在贫困中早逝。现在,宝世的菜园里茁壮成长的香草已经不是什么商业奥秘,而是他傲人的园艺成果。
在今天的留尼汪,人们佐餐的主食是白米饭。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到上个世纪中期发生的绿色革命。这场农业的变革带来了新种子、新品种的粮食,也改变了农业种植方法和产量,以及人们的盘中餐。像是稻米这样的作物远非岛上的原生植物,而是直到近几十年才代替玉米、面包树和木薯等食物,成为有绝对优势的主食。远方的南亚来的大规模单一耕作的白米是海岛上现在最常见的主食。

Suna Cekuh,一种巴厘岛特色炒饭
图片致谢艺术家朱浩培及Practice Tuckshop

朱浩培,《炒饭外交 #1》,2023年,塞伦迪皮蒂艺术节现场,果阿
图片致谢艺术家
新加坡艺术家朱浩培的作品《炒饭外交》(Nasi Goreng Diplomacy,2023—)就是关于炒饭所衍生的文化和政治寓意。印尼前总统梅加瓦蒂就常用炒饭作为一种由下而上的草根外交手段来团结不同的社群,缓解紧张的关系。虽然你炒饭的方式和我不太一样,但是我们却有足够的共同基础来交流和协商,白饭总是可以变成炒饭,而且一起吃饭总是增进感情的事情。炒饭的普世意义通过艺术家的作品进入了美术馆的场域,持续进行一场常炒常新的游戏。乍一看,这似乎就是我们讲究的饮食交流和传统。
然而,白米饭常常被人诟病,因为它并不是最有营养、对身体最好的主食。东南亚艺术团体对食物的研究和关注从疫情前开始,已经进行了好几年。食物、艺术和生态环境间的关系密不可分,也和资本主义的现代化国家发展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印尼日惹的Bbakudapan食物研究小组这样的团体,通过食物开启的活动和对话,让在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一代在日常生活中有了接触关于食品相关政策、农业改革的利害关系等议题的机会。食品安全和食品主权这些概念都从中析出。
恰恰,人们的记忆是短暂的,现在的留尼汪人和印尼人认定的主食是显得干净而同质化的白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味觉殖民主义(gastrocolonialism)呢?人们对于超市中可轻易大量获取的全球化、单一品种、规范的食物作出下意识的选择,就是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的一环。味蕾也是需要被统治的版图,历史则是被遗忘的对象。值得庆幸的是,不驯服的味觉依旧存在。

张恩满,《蜗牛乐园》,2019年
刺绣屏风、食谱、影像,300 × 200厘米
2019年新加坡双年展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艺术家
台湾排湾族艺术家张恩满在其有关非洲大蜗牛(Achatina fulica)的一系列作品中,用蜗牛的漂流讲述了一个关于海上航行、人们对饮食洁净的概念,以及族群边界的充满张力的故事。张恩满的母亲是排湾族人,习惯在雨后出去拾蜗牛,做成料理给孩子们吃。她对吃蜗牛的记忆是和母系家族以及原住民文化连接在一起的。
非洲大蜗牛在20世纪30年代搭乘货轮走出非洲,以一种跳棋式的方式横渡印度洋,从一个英属殖民地扩张到另一个英属殖民地,并被在台湾的日本殖民长官作为食物引入台湾。尽管这种蜗牛在很多地方都成为了臭名昭著的入侵物种而让人头痛,它们却成了台湾一些原住民族群盘中的美食,并成为特殊场合维持社会关系的一个环节。
蜗牛的黏液有毒,需要清除干净才能食用。跟随殖民历史迁徙的蜗牛在历史的漩涡中成了原住民文化的一部分。然而,汉人并不吃蜗牛且认为其不洁,不同的族群又因为差异发展出新的边界。张恩满通过烹饪、与其他艺术家和观众分享食谱和食物,以及刺绣、吟唱、装置和影像的多重方法来讲述这个夹缝中的相遇引发的认知和适应关系。殖民所创造的接触并非全部偶然及不可控,也可能会发展出新的触角。
从哥伦布到达新大陆的15世纪开始,欧洲人就对如何认识并把对各种农作物或药用植物的知识据为己有后转化成经济回报而费尽心思。讽刺的是,帝国越是进行大规模的宗教和殖民扩张,对原住民一边提倡教化、皈依耶稣,一边孜孜不倦的通过问卷调查搜集关于原住民生活方式的信息、步步紧逼,知识在传染病的肆虐和频繁迁居导致的断层影响下,越是变得更加难以捕捉。对于法国历史学家沙弥尔·布梅笛安(Samir Boumediene)来说,知识殖民才是殖民最终的目的。[1]

辛蒂·望月《秋天的草莓》(静帧),2021年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萨里美术馆(Surrey Art Gallery)展览现场
摄影:Dennis Ha
图片致谢艺术家
地域的扩张似乎总与开垦和种植息息相关。只有我们双手能够掌握的土地才是真实可靠的。这个故事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中后期。日裔加拿大艺术家辛蒂·望月(Cindy Mochizuki)用一系列多媒体装置作品讲述了大批跨越太平洋到加拿大开垦的日本农户以及他们在二战前后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其中弗雷泽河谷的莓果农的记忆和故事组成了长篇手绘动画《秋天的草莓》(Autumn Strawberry, 2021)主要的叙事。发生在加拿大这个大洋彼岸,看起来与旧世界已经脱离关系的广袤崭新的联邦土地上的农作物往事,也与离散和种族矛盾难舍难分。
有很多时候,家乡的味道的虽然跟着我们,却不一定就代表家乡,也可能来自不可追溯的远方。

让-弗朗索瓦·博克雷,《科伦坡IN》,2016年,参与式烹饪表演及讲座,于“构想空间”,第四届科伦坡艺术双年展
图片: Sooriya
© Jean-François Boclé / ADAGP

加勒比海马提尼克的克里奥尔美食“colombo”(一道类似咖喱的炖菜)是法属马提尼克裔艺术家让-弗朗索瓦·伯克雷(Jean-François Boclé)的拿手菜。他在2016年受邀斯里兰卡科伦坡(Colombo)第四届艺术双年展时终于让这道菜变成了讲座表演的一部分,在为两百多名参与者烹饪colombo咖喱的时候,伯克雷讲述了亚洲苦力劳工跨越大洋的世纪历程。他们在新的家园学会了用不同的香料,像是牙买加胡椒(Jamaican pepper,又称多香果或印度木 bois d’Inde),来构建带着旧家乡回忆的新家的味道。出生于加勒比海特立尼达、现居加拿大多伦多的艺术家冯理查(Richard Fung)在想家的时候总要去吃一块扁豆圆饼(dal puri),这样的话即使是北国的寒冬也会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他总认为扁豆圆饼应该是个漂洋过海的印度菜,却在拍摄了《扁豆圆饼的流散》(Dal Puri Diaspora, 2012)后才发现印度并没有什么他所熟悉的扁豆圆饼,就像是中国也没有什么幸运饼干。虽然冯理查在海上航程中的一站——印度洋的毛里求斯找到了扁豆圆饼,却发现应该是调查终点的比哈尔邦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饼。最终,不谙烹饪的冯理查自己摊上了饼。

扁豆圆饼制作现场,印度比哈尔邦
图片致谢Richard Fung

特立尼达风味扁豆圆饼,摄于多伦多
图片致谢Richard Fung
在印度洋和太平洋这片延绵的大海里,人们常常被迫或是自愿带着食物踏上没有归途的行程。这种单方向的宿命感似乎在人们拿起锅铲的一瞬间松了绑,让人没有那么无法喘息,并赋予人们抗争的自主权。在娜塔莉·穆恰马德持续发展的作品中,南岛语系的面包树不再单一,又冠上了自己以往多种多样的名字。她收集着面包树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过往、不同的食谱、在不同社群中的含义,让它再次活过来。在印尼文中,面包树叫做“sukun”,“sukun”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又有宁静的意思。在印尼家庭房屋的门口也总有一颗面包树,喂饱这个家。穆恰马德在刚开幕的日惹双年展中展出的《sukun,我们一起叛变》(sukun, let’s mutiny, 2025)脱离了邦蒂号的叙事,烹饪和分享面包树之余让观众在绣着“sukun”名字的靠枕上小歇,以静制动。
注释:
[1] 参考Samir Boumediene, La colonisation du savoir. Une histoire des plantes médicinales du « Nouveau Monde » (1492-1750), Vaulx-en-Velin, Éditions des Mondes à faire, 2016, 477 p.
莫奴是艺术家和策展人,现居法国。她的研究主要侧重于现当代的亚非交流与第三世界艺术家的创作,亦对中心与边缘、后殖民历史中产生的离散、身份认同与感知差异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