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的位置

《认知的形状》,2013年,3屏高清数码录像,彩色,有声,8分12秒
《认知的形状》,2013年,3屏高清数码录像,彩色,有声,8分12秒

关小的个展“幸存者的狩猎”因地制宜地被划分为两个部分。一进门,是故意制造的混乱:几件装置、雕塑和图像被安置在较为逼仄的空间内,叫人目不暇接,之间的关系难以捋顺;里间展厅却相对空旷开阔,只有展场最深处的三频录像《认知的形状》在循环播放。如此的位置安排,说明《认知的形状》被设计为一把钥匙,观众看完后,反身再次面对其他关系复杂的作品时,得以破解谜题、豁然开朗。事实上,作为个人工作方法的综述,这把钥匙亦能用于解读关小实践的整体思路。

而《认知的形状》并不是一册简单易懂的观展指南,其语言表征像是梦境—在其中,各种时空和情境出现过的影像、感觉、声音被撕开,再零乱地缝补于一处。作品的素材从大约1000条网络视频、电影片段以及艺术家本人拍摄的影像中选取出来,海量的视觉片段涉及到考古、科技、自然、历史、艺术等五花八门类别的知识。像是一档探索节目的主持人,关小本人也在漆黑的背景中出镜串场,她的声音自始至终隐藏在宗教味浓厚的电子配乐和不断切换的画面背后,慢条斯理地道出晦涩的旁白,宛如梦呓。也许观众在粗略地浏览后,即便能读出影像和画外音之间的联系,也会纠结于其逻辑链条的断裂和跳跃,感到迷惑不解。而事实上,《认知的形状》是一个封闭而完整的系统。其结构层层递进,素材的选取与结构设置休戚相关。

录像讲述的内容可以被解读为艺术家的观看方式,以及观看方式对其创作的影响。从对物的感知、到将物转化为创作材料,再进行个人化的深度加工,录像“记录”了艺术家的工作程序,并根据这个程序将自身划分为三个部分。在第一部分中,影片伊始,手持电子仪器的古希腊雕塑与作品标题同时出现在片头,物与物之间的差异昭然若揭。关小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刺激人们觉察到自己对物感知的过程。随后,大量的图像继续向感知者传达可供感知的信息。例如,楔形文字、英文古体和芭蕾舞蹈三个画面同时展示,应和配音“共同的书写,完成认知”,说明了不同的表达形式都能起到桥梁的作用,发出响亮或微弱的讯号,撩拨人们接近和感知它们的欲望。

这番铺垫之后,录像才进入正题—如何从茫茫无际的感知材料中大海捞针,铸就作品。在第二部分中,关小为她的“影片”虚构了一个主角“石头”,象征艺术创作最初的材料。故事的情节围绕着如何看待它、使用它展开。叙述的过程中有这样一句配音:“我们可以嘲笑它(石头)、折磨它、践踏它……赞美它、研究它……当然,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让它变为愉悦我们的方式。”这段话试图为因材料淤积、难以消化的“我们”提供了甄选原则:愉悦正是创作的原动力。之后,画外音静止。画面只留一幅以石头为树根结点的树形结构拓扑图。随着画面下移,从属的叶子结点—即形状与石头类似的物品—不断延伸出的茂盛“枝干”,直到超出屏幕的边界。石头与其幻化出的物品被拓扑图联结起来,以示其间本质上的同源。关小对这个场景的解释是,各种造型以平铺的方式走进她的世界,她则以“公平”的姿态对待它们。她以此表明她的选择不是以合不合口味,或者材料能否“代表”艺术家性格为准,而是一股脑地收集、备用。

字面上看起来,第二部分似乎前后矛盾:既然以“愉悦”选择材料,何谈“公平”?关小会说,自己容易对事物发生感触,当感触累积到一定量后,退出来审视,会发现它们的相似之处,它们都是公平的。如此的解释包含了一个先决条件—关小视艺术为自我赋权的领地:在实践领地之中,她有权绕开常人谨慎遵守的认知逻辑。强调“公平”并非是为了脱离主观趣味,而意味着她在挑选的环节结束之后,能将“心门”紧锁,将物单纯地视为自己的素材,以防止对物的眷恋弱化自己创造者的地位。

对自我权力的认识亦体现在了录像的最后部分之中。关小规定了自己“编辑者”的工作性质—“将已经发生的,以更清楚的方式陈列”,并展示了如何把物编织进自我的体系中:在录像结尾处,她设计了一组对话,语调的起承转合、语法结构与日常对话无异,内容却是“语言在方形旁边的沟通”之类荒唐话。以此,她跳脱出语法和科学对“物”的限制,重申了艺术家在创作范围内解构、拆分和重组材料的权力。

《认知的形状》是关小对个人创作方法提纲挈领式的自白。对于以艺术为业的人来说,作品凸显的问题是普遍适用的:如何不湮没在视觉选材和艺术历史的包袱里,稳固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展协调工作。这要求他/她对这个位置—艺术家的个体身份—清晰的认识。如果说,历史是轮回的,物是历史的填充,那么,把玩陈旧的物(现成品)却脱离不了陈旧的语境,整件事情便铁定了无生趣。这样说来,在作品中强调位置,也是在“陈词滥调”中求取新意。